第三十四章:傍水之亭
  快要入冬了,以往大城的秋天总是秋高气爽,然而这一年的雨水多得很,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似的。
  距离那一场盘山公路车祸,仅仅过去了一个月。王旭的葬礼办得极其低调,那块崭新的墓碑还在风雨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而未亡人叶南星,却在这个深夜,被紧急送入了一家私人医院。
  羊水早破。
  产房外,走廊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而冷硬的光晕。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顾云亭像一阵裹挟着风雨的黑色飓风,猛地推开了产房区沉重的玻璃门。
  他身上的衬衫还沾着在“极乐”醉生梦死的味道,大衣的下摆被冬雨完全打湿,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领口大敞着,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剧烈起伏。
  走廊里,叶南星在远洋货运的女助理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犹如修罗般煞气逼人的顾云亭,吓得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云亭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产房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前,企图从那闭合的门缝中看出一些端倪。
  他恨她。
  这几个月来,他每一天都在酒精和脂粉堆里咒骂这个自私、冷血的女人。
  他恨她为了所谓的金钱与安稳委身于王旭,恨她无情将他一脚踢开,更恨她肚子里怀着那个刚刚死去的废物的骨血。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发誓,即使她死在他的面前,他顾云亭也绝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可是,当内线电话打到他的手机,告诉他叶南星难产大出血的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冷酷与恨意,瞬间轰然碎裂。
  他疯了一样地飙车,甚至连外套都来不及扣好,就这么狼狈不堪地冲到了这里。
  顾云亭坐在长椅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以及产房里偶尔传出的、被隔音门过滤后依然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痛呼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脏上来回拉扯。
  那些个乱糟糟的念头在他脑中突然浮现又突然消失,比如如果她大出血,那么他的血可不可以输给她,又或者自己为什么要输血给那个可恶的女人,自己又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煎熬的苦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哇——!”
  一声极其清脆、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突然穿透了厚重的门,划破了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云亭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豁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双腿甚至有了一瞬的虚浮。他一步跨到产房门前,手指悬在半空中,想要去推开那扇门,却在触碰到门的那一刻,像被烈火烫到一般,生生地顿住了。
  他想见她。
  想得骨头缝都在疼。
  可是他不敢。
  他以什么身份进去?
  以弟弟的身份,去恭喜她终于生下了他的小外甥?
  还是以一个曾经她的男人的身份,去诅咒她终于生下那个死鬼的遗腹子?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叮”的一声,手术灯由红转绿。
  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助产士和在旁待命的陈医生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几名推着移动病床的护士,身后还有一个护士抱着已经包裹好的婴儿。
  病床上,叶南星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冷瓷般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乌黑的长发被冷汗完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修长的天鹅颈上。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弱、易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顾云亭站在门边,呼吸停滞了。
  病床被缓缓推出。在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短暂瞬间,叶南星缓缓睁开了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白炽灯的光晕落在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叶南星看着顾云亭。
  看着他大衣上滴落的冬雨,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坚硬铠甲,都在这场生死交关的疲惫中彻底溃散。她微微牵动了那苍白干裂的唇角,对着他,露出了一抹虚弱至极的微笑。
  她太累了,累到脑中已经无法去掩饰与算计——在这个全世界都以为她生下了别人骨血、他理应恨她入骨的时刻,在这个她倾尽所有、甚至不惜把自己逼上绝路去保护的男人,终究还是没有任何悬念地,像个疯子一样守在了她的门外。
  哪怕他误解她,哪怕他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过她。
  她只能遵从内心,红了眼眶,却安心。
  ——他果然还是来了。
  顾云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女人。他曾经在无数个寂寞的夜里发誓恨她,可是,当她真的被推出来,当她用那种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柔软依赖的目光看着他,并对他露出那一抹微笑时。
  顾云亭脑子里那根紧绷着“恨意”的弦,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他骗不了自己。
  在这个女人刚刚挺过大出血、从死神手里逃脱的现实面前,什么嫉妒,什么背叛,什么王旭的遗腹子,统统变得轻如鸿毛。
  他那颗被嫉妒撕咬得鲜血淋漓的心脏里,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庆幸。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滚烫的视线紧紧绞在她的脸上,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地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握住她冰凉指尖的冲动。
  那双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悲哀的、无可救药的深爱与心疼。
  病床没有停留,护士们推着叶南星,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顶级VIP病房走去。
  顾云亭没有说话。
  他只能默默地跟在那辆病床的后面。他不敢靠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被推进了病房。
  房门没有关严,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顾云亭站在那道门缝外。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他看到高薪聘请的月嫂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个裹着柔软纯棉襁褓的小婴儿。
  婴儿很小,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哼唧声。月嫂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走到病床前,弯下腰,将襁褓轻轻贴近叶南星苍白的脸颊。
  叶南星费力地转过头,在那个红扑扑的小脸上落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顾云亭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
  他的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肉模糊的钝痛。那个孩子……王旭的孩子。他恨那个死了的男人,恨这个证明了她背叛的血肉,恨她那样温柔的看着他,将吻,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可是,当他看到叶南星看着那个孩子时眼底的温柔,那股恨意却又化作了漫天的无力与悲凉。
  “顾先生。”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陈莲医生处理完后续事宜,从产房区走了过来。当她看清站在阴影里的顾云亭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私人医生,也被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跳。
  “顾先生,您……”陈莲看了一眼他还在滴水的大衣下摆,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叶小姐刚生产完,身体很虚弱。您去旁边的休息室休息一下,喝口热水吧。这里有专人守着。”
  顾云亭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不用了。我在外面坐一会儿,无妨。”
  他转过身,走到病房外那张冰冷的皮质长椅上,颓然地坐了下来。
  陈莲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这大城豪门里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医生看不懂,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痛苦,却真实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安慰:
  “……叶小姐虽然大出血,但好在抢救及时。母子平安。是个很健康的男孩。您可以稍后等她睡醒了,再进去探望。”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顾云亭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但他依然没有抬起头。
  “知道了。”他低垂着眼眸,看着地砖上的纹理,声音很轻,“你去忙吧。”
  陈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那一晚,顾云亭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听着病房里偶尔传出的婴儿啼哭,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奶香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拖着僵硬的身躯,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在叶南星住院的那大半个月里。
  顾云亭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
  他总是挑叶南星睡着的时候,或者去婴儿室洗澡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真正推开过那扇病房的门,也没有再与她有过一次面对面的交谈。
  他只是把车停在住院楼下,坐在车厢里抽着闷烟,一根接一根,看着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发呆。
  偶尔,他会在走廊的拐角处,拦住端着药盘的护士,或者出来打热水的助理,用那种沙哑且装作满不在乎的口吻,问一句:
  “她今天怎么样?伤口还疼么?”
  “那个孩子……闹人么?”
  他固执地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关心着那个……他的“外甥”。
  直到叶南星出院的前一天。
  顾云亭照例将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助理正指挥着保镖,将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搬上保姆车。
  他走过去,递给助理一根烟,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孩子满月了。名字取了吗……?王旭的父母那边没来闹腾?”
  助理没敢接那根烟,只是恭敬地低着头,如实汇报,“顾总,叶董昨天已经让律师去办了出生证明和户口。当时王先生去世的时候,叶董已经给他父母一大笔钱,所以王家没有人来闹事。”
  助理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
  “况且叶董说,王先生已经过世了。这孩子是她一个人拼了命生下来的,以后就跟着她,姓叶。”
  顾云亭点烟的动作猛地一顿,打火机的火苗在秋风中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没有跟王旭姓。
  她竟然没有让这个王旭唯一的血脉认祖归宗,而是强势地冠上了她自己的姓氏。
  “叫什么?”顾云亭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单字一个汀。”助理低声回答,“叁点水一个丁字的那个,汀。叶汀。”
  啪嗒。
  顾云亭手里的金属打火机,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掉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叶汀。
  汀。
  大江大河,水边平地为汀。
  可是,在这个吃人的大城里,谁不知道,星云传媒那个手段狠戾、睚眦必报的掌门人,名中也有一个“亭”字。
  云亭,叶汀。
  同音不同字。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顾云亭站在保姆车旁,看着那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攥紧,一股酸涩到极致的痛楚,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喻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是在纪念那段被她亲手斩断的荒唐岁月?
  还是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向他进行某种残忍的示威?
  他永远不会猜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思前想后,辗转反侧,随后在出生证明上写下这个字时,内心经历了怎样一场惨烈的献祭。
  汀。
  水畔平地,可建傍水之亭。
  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爱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唤他一声父亲。
  所以,她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用这个同音的名字,日日夜夜地呼唤着他。
  假装那个叫云亭的男人,从未离开。